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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8日,见水系池边,芦苇茂盛生长,感言其韧性至然,遂有感写此赋。 我向来觉得芦苇是天地间的隐士,秋深时节尤见风骨。那修长的秆子并非怯生生立着,而是如青衣儒士傲然临水,纵使衣衫单薄,亦不改其节。芦花更非寻常玩物,乃是时光淬炼出的银幡,在秋风里写着千年不变的偈语。 幼时读《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八字如石子投入心湖。后来才知这青青苇色里,藏着比男女情思更深的意味。屈子行吟泽畔时,脚下踏的何尝不是这般芦苇?“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那不肯随波逐流的魂魄,正与苇秆的韧直遥相呼应。汉时苏武牧羊北海,持节十九载,节旄尽落犹不肯屈,我想他枕雪卧霜时,定见过比中原更苍茫的芦荡,那漫天芦花或许曾化作故国的书信,慰藉孤臣赤心。 芦花确非俗世意义上的花。牡丹富贵但易凋,玫瑰娇艳却多刺,唯有芦花,承得起“天地一沙鸥”的寂寥,担得住“千山鸟飞绝”的孤傲。王维在《青溪》中写“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这葭苇映照的何止是水色,更是摩诘居士历经宦海沉浮后,那份“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豁达。 芦苇之妙,尽在“虚怀若谷”四字。《道德经》云“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苇秆中空而能擎千钧,正是道家“无之以为用”的绝佳印证。待到芦花飞雪时,又暗合佛家“色即是空”的禅机——那漫天素白看似虚幻无常,实则蕴藏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永恒生命力。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若将他贬谪时的忧乐情怀寄予芦苇,或许会化作“芦雪拂还满,清风过又生”的韧劲。 最震撼是见芦根断处朱红如血。忽然想起文天祥《过零丁洋》中“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呐喊。这抹淡红岂非天地间的丹心?元代王冕画墨梅题“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芦花无香无艳,却将清气化作了铮铮铁骨。郑板桥咏竹“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此语置于芦苇又何尝不可?风过苇低非屈服,恰是柔韧的智慧。 昔年白居易见原上草而叹“野火烧不尽”,我观秋苇则悟“风摧节更明”。那些被折腰的芦苇,总在伤口处凝结朱华,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时悬于梁上的苦胆,如司马迁受刑后书写《史记》时砚台里的血泪。华夏文明五千年,正是靠这般芦根般的韧性,在一次次劫火中重生。 落日熔金时,整片芦苇荡仿佛被点燃。不是梵高《向日葵》那般炽烈的燃烧,而是王希孟《千里江山图》里青绿山水间的赭石点染——一种历经沧桑仍从容的暖意。恍惚见杜甫拄杖立于苇丛,吟出“无边落木萧萧下”后忽见芦花奋飞,遂改作“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豪迈。 风愈烈,苇愈昂。每一株都在用生命诠释《周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的真谛。它们集体舞动的姿态,分明是颜真卿《祭侄文稿》中那些顿挫的笔画,是冼星海《黄河大合唱》里沉雄的旋律。这平凡的水草,竟藏着中华文明最深的密码:于谦《石灰吟》中“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刚烈,在这里化作以柔克刚的永恒坚守。 暮色四合时,芦花竟泛出皎月般的光泽。忽然懂得何以古人称芦苇为“蒹葭”——“兼葭”二字皆有草字头,却顶天立地;皆从“兼”得音,却守着独善其身的孤高。这秋苇荡原是天地间的无字碑,每根芦苇都是用风霜写就的史册。 【责编:项子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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