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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8月16日,北京密云,潮白河畔。96台钻机在44米厚的砂砾石覆盖层上一字排开。 这一天,密云水库基础处理总队宣告成立;这一天,新中国的地下,开始有了自己的秩序。 彼时,全国上马了数以千计的水库,砂砾石坝基渗漏是普遍的痛点。官厅水库1954年建成,蓄水次年即坝基强烈渗水,不得不“边运用、边研究、边试验、边处理”。与密云水库几乎同时开工的黄壁庄、白龟山、岳城等工程,同样坐落在深厚砂卵石地基上——岳城水库坝基渗透系数高达40~170米/昼夜,黄壁庄、白龟山后来也不得不靠打数百眼减压井来补救。 全中国都在找答案。而答案,从密云水库钻机的轰鸣中诞生。 原点:从44米防渗墙到“地下长城” 新中国成立十年,水患如悬顶之剑,密云水库必须在两年内建成。 然而白河主坝坝基之下,砂砾石覆盖层如同一个巨大的筛子,渗透系数最大达800米/昼夜——不做基础处理,水库蓄不住水;做不好基础处理,大坝守不住安全。 国外防渗墙技术严密封锁,国内仅有桩柱式防渗墙的初步试验,速度慢、造价高,远水不解近渴。 1959年成立的密云水库基础处理总队(公司前身)在绝境中开辟新路。首创“钻劈法”造孔工法:单个槽孔内分主孔副孔相间布置,主孔钻进超前7~8米后劈打副孔;以黏土泥浆固壁,反复调整配合比维持孔壁稳定;分期浇筑,先Ⅰ期槽段后Ⅱ期槽段,一期一期咬合连成整体。 1959年11月7日防渗墙工程大规模开工,CZ型钢丝绳冲击钻机在千米战线上一字排开,轰鸣声响彻燕山南麓。 【配图一:谈话记录】 那是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黏土泥浆靠大批人力搅拌,混凝土靠人工推双轮小车运输,冬季砂石料保温由工人在钢板上翻炒加热。 第一代水电基础人就在这样的条件下不舍昼夜,于1960年5月13日建成新中国第一道槽孔型防渗墙——墙厚0.8米,最大深度44米,防渗面积2.5万平方米,抗渗等级W8;配套帷幕灌浆钻孔进尺9400米、灌浆进尺6600米。 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将基础处理工地搬上银幕,纪录片《地下长城》赞叹这项工程“创造了中外水利史上的奇迹”。 【配图二:地下长城】 1960年,原水利电力部在密云水库召开全国砂砾石坝基防渗处理施工技术现场会议——选址密云不是行政安排,而是因为这里刚刚交出了全国唯一的成功答卷。代表们看到的不仅是图纸和论文,还有96台钻机留下的真实孔位、795米长的防渗墙墙体、一套可以直接照搬的施工工艺。 【配图三:砂砾石现场会资料】 会议把基础处理总队摸索出的造孔、固壁、浇筑、灌浆全套参数,从“一个工程的经验”变成了“全行业可以复制的方法”。 同年11月,“密云水库槽孔型防渗墙施工技术与工艺”荣获国家创造发明特等奖。 值得注意的是,20世纪60年代初,正值国民经济困难时期,各单位都在精简下放,而基础处理总队非但没有被裁撤,反而扩充壮大为1200人的专业队伍——国家用编制确认了这项技术的战略价值。 【配图四:刘家运工作证】 这道墙的意义,远不止于“第一”。它是新中国基础处理技术的原点——从这道墙开始,中国有了自己的防渗墙技术体系,有了自己的基础处理专业队伍,有了从跟跑到领跑的底气。 67年前,这道墙从密云水库起步;6年前,习近平总书记的回信,让这道墙被赋予了新的时代使命。从“守护首都水源地”到“守护绿水青山”,原点从未远去,更在回信精神的指引下,获得了更辽阔的生态坐标。 法典:从工地经验到国家规范 如果说密云水库防渗墙是一次实践突围,那么紧随其后的,是一场更深刻的制度突破。 1962年,以基础处理总队建造密云水库防渗墙的施工实践——钻劈法参数、泥浆固壁标准、泥浆下浇筑工艺、砂砾石灌浆方法为核心技术素材,原水利电力部技术委员会审定发布《砂砾石坝基防渗处理经验总结》。 【配图五:经验总结】 这是第一次以部颁文件的形式将基础处理经验固定为全国依据。审查意见称,其“概括了砂砾石坝基防渗处理方面的主要技术经验,反映了当前的技术水平”。 在此基础上,建队仅3年的总队又投入防渗墙施工规范的编制。1963年,原水利电力部颁布《水工建筑物砂砾石基础槽孔混凝土防渗墙工程施工技术试行规范》——新中国第一部防渗墙施工技术规范就此诞生。 这部试行规范,是中国防渗墙技术标准化的“源头文本”,基础处理总队由此完成了从“施工执行者”到“技术标准供给者”的身份跃迁。 规范系统规定了砂砾石地基上槽孔型混凝土防渗墙的造孔、固壁、浇筑、灌浆等全套施工工艺与质量标准——钻劈法的主副孔布置原则、黏土泥浆的性能指标与固壁要求、泥浆下直升导管法浇筑的坍落度控制、Ⅰ期、Ⅱ期槽段的搭接与连接方式,每一条条文都凝结着钻机日夜掘进的真实经验。 短短4年,从建成第一道防渗墙到颁布第一部规范,这在世界工程史上都是罕见的速度。工程实践刚落地,就迅速沉淀为行业“法典”。 它的颁布实行,结束了我国防渗墙施工“各工程自行摸索、无统一标准”的局面。工地上凭手感、凭经验、凭师徒口耳相传的技艺,被转化为人人可读、可学、可检验的文本参数;密云水库特定地质条件下的个别经验,被抽象为适用于一类地层的普遍规则;“做到什么程度算好”不再是良心活,而有了抗渗等级、垂直度、墙体连续性等可量化的公共标准。 技术从此不再依附于人,而依附于“法”——人走技存,文本可传。 更为深远的是,这部规范开启了中国防渗墙标准一甲子不间断的传承脉络。 1964年,中国水利学会召开第二次全国会员代表大会,形成《关于砂砾石坝基处理的综合意见》,开篇即梳理了这条技术脉络:“1959年全国水利科学技术讨论会中作了专题讨论,1960年在密云水库开了全国砂砾石坝基防渗处理施工技术现场会议,1962年水利电力部技术委员会又审定了‘砂砾石坝基防渗处理经验总结’。” 【配图六:综合意见】 一条“实践—标准—体系化”的完整闭环,在5年内走完。 此后,行业规范历经多次修订,及时总结混凝土防渗墙技术发展成果:1979年,水利部和原电力工业部在1963年试行规范基础上颁布《水利水电工程混凝土防渗墙施工技术规范》(SDJ82-79);1996年,水利部修订为《水利水电工程混凝土防渗墙施工技术规范》(SL174-96),主编单位仍为中国水利水电基础工程局;2004年、2019年,电力行业标准《水电水利工程混凝土防渗墙施工规范》(DL/T5199)两度更新,主编单位始终是中国水电基础局。 【配图七:三个早期规范】 从1963年的“试行规范”到SDJ、SL,再到DL/T系列——规范名称从“试行”到“正式”,编号体系随国家标准化进程而变迁,适用地层从“砂砾石基础”扩展到各类复杂地质,但技术血脉始终追溯到1963年那部从密云水库工地走出来的源头文本,主编单位的名字六十余年未曾更换。 这种连续性并非偶然。 防渗墙、帷幕灌浆是“隐性工程”——完工后全部埋入地下,看不见、摸不着,其质量完全取决于施工过程的参数控制:泥浆比重、拔管速度、灌浆压力、槽壁垂直度。 这意味着标准制定的核心门槛不是学术头衔,而是“干过”且“干成了”的连续验证。在中国,这类高度依赖施工过程控制的地下工程技术,天然把标准制定权给了最具实践连续性的施工主体。 计划经济时代,基础处理总队是部直属专业队伍,工程实践与标准编制是同一行政体系内的上下游关系。市场化改革后,“谁干得多、谁数据全、谁工艺成熟,谁就主导标准”的逻辑非但没有弱化,反而因市场竞争而强化——行业主管部门需要确保标准由“干成”的人制定,否则标准就会脱离实际,变成一纸空文。 【配图八:委托编辑协议书】 从1963年到2026年,中国水利电力标准经历了“从无到有、从引进苏联到自主建立、从跟跑到输出”的完整周期。国家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持续提供“可验证、可复制、可迭代”技术文本的稳定主体。67年未换主业、未断代际、覆盖地下工程全链条,且每一版标准背后都有世界级工程背书——这种连续性、系统性与权威性,使得“水电基础局定标准”成为一种制度性选择。 至此,从“施工执行者”到“技术标准供给者”的跃迁,完成了逻辑闭环。 【责编:李晔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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